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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与“超道德”之间 ———重新理解王龙溪“四无论”的理论意义
2020年05月22日 17:04 来源:《云南大学学报》 作者:盛珂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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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盛珂,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摘 要: 王龙溪的“四无说”肯定了良知对于道德判断和道德准则的决定性意义,凸显了道德价值的纯粹内在性,在理论上将王阳明的思想向前推进了一步。王阳明的致良知则通过“良知”的知是知非,为日常世俗道德准则留出了空间,在建立超越根据和肯定日常道德准则两者之间,建构起自己的理论体系。王龙溪的“四无说”在哲学史意义上重新回到孟子学说立场,在理论上则进一步彰显了心学传统面临的问题。

  关键词: 王龙溪;王阳明;四句教;良知

  来源:《云南大学学报》2020年第2期

 

  一、王龙溪的“四无说”:重新肯定道德价值的纯粹内在性

  王畿(1498—1583),字汝中,号龙溪,被认为是阳明之后,最“善发阳明之蕴” 的弟子。这就意味着,王龙溪最擅长将阳明学说中引而未发、言而未明的含义阐发出来。即使是王阳明自己,也认为自己思想中的“传心秘藏”被龙溪说破,天机发泄。阳明所谓的“传心秘藏”,即是《天泉证道记》所载的龙溪的“四无”之论。

  依《天泉证道记》,阳明教育门人:“提四句为教法: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钱绪山以为“此是师门教人定本,一毫不可更易”。 而龙溪则以为不然,并且将阳明的四句教看作是“权法”,非究竟义,而以自己理解的“四无”之说,来解释阳明的四句教:

  体用显微,只是一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盖无心之心则藏密,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寂,无物之物则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应,其机自不容己,无善可名。恶固本无,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是谓无善无恶。若有善有恶,则意动于物,非自性之流行,着于有矣。自性流行,动而无动,着于有者,动而动也。意是心之所发,若是有善有恶之意,则知与物一齐皆有,心亦不可谓之无矣。

  钱绪山则对于龙溪的“四无”之说颇不以为然。然而,最终“四无”之说却得到了阳明的肯定,并且看作是“天机发泄”。王阳明在这里表现出的态度其实蛮值得回味。首先,在阳明看来,王龙溪说出“四无”之论,并未出乎其意料,并且承认这是他自己的理论中原本蕴含的内容,并没有脱离他的根本意思,而是在理论上依照原有的逻辑向前更推进了一步。所以阳明说:“汝中所见,我久欲发,恐人信不及,徒增躐等之故,故含蓄至今。” 只不过,王阳明自己并不太愿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不太愿意在自己的理论中走这么远,心中有所顾忌。这是出自《王畿集》中《天泉证道记》的记载,因而更偏向王龙溪。在记载“天泉正道”的另外两个主要文本:《传习录》和王阳明的《年谱》中,阳明虽然同样对王龙溪的说法表达了认同,但同时将自己的忧虑表达得更为清晰:“利根之人、世亦难遇,本体工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工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 而且,这两个文本中都记录了王阳明最后叮嘱两人:“已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

  可见,虽然王阳明并不否认王龙溪的“四无说”,但是,仍然希望他们能够秘而不宣,坚持自己所说的四句教法:“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那么,王龙溪的“四无说”究竟在什么意义上背离了或者说推进了王阳明的四句教法,使得阳明如此敏感地意识到将会面临的危机。学者以往的研究,更多侧重于论证“四无说”如何契合王阳明的理论,或者说明王龙溪的“四无说”片面发展了阳明思想中的“上达”一面等。 如果我们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跳出心学传统的思想脉络和话语系统,在理论上重新审视龙溪的“四无说”也许能更清晰地 说明这个问题。

  王阳明和王龙溪都用“无善无恶心之体”开启自己的教法。这里所谓的“无善无恶”一般都被解释成良知本体的“纯然至善”。良知作为本体,超越善恶对待,自然无所谓“善相”,也无所谓“恶相”。因此,这里的无善无恶指的是良知本体的超越性。这种理解当然没问题,但是,却容易让我们忽略了某些阳明的良知理论更为锐利的问题。

  当我们谈论道德行为时,我们会谈及善恶。这里的善恶,指的是我们做出的道德价值判断,并且,日常我们所谓的善恶是来自我们的日常生活,是我们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道德准则。而这种日常使用的道德判断和道德准则是需要有其来源的,也就是我们需要用某种超越出现有道德准则之外的、更加根本的原则来为道德准则奠基,说明或证明我们的道德准则的合理性或者普遍性。伦理学史上,人类对此做出了种种尝试,无论是神圣命令理论、理性主义、功利主义等都可以看作是这种尝试的一部分。

  与整个西方的理论形态都不太一样,在孟子以降的儒家传统中,道德判断、道德准则的根源来自人的内在性。孟子由人的纯粹内在性为道德判断和道德原则建立起超越的根据。这就是孟子所谓的“仁义内在”。至阳明,“仁义内在”在经历了两宋特别是朱子理学的洗礼之后,终于演变成良知的绝对超越性。这意味着正是良知决定了我们的道德判断和道德准则。也就是说,儒家、特别是阳明的心学传统,将道德准则完全建立在人的内在性的良知基础之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其他基础。 因此,所有道德准则赖以建立起来的善恶判断,所有的何为善、何为恶,完全来自人的内在的良知。在这样的理论形态下,是良知决定了善恶,而不仅仅是知善知恶。良知是我们做出善恶判断的根源,一切由良知发出、完全呈现良知的意识和行为才是善的;与此相对,一切遮蔽良知、背离良知的意识和行为就是恶的。因此,善恶的分判就来自于是否是纯粹来自人的良知,除此之外,我们其实无法建立起善恶判断的标准。

  这就在人的纯粹内在性的良知判断和我们日常世俗生活中使用的道德判断和道德准则之间划分出一个界限。当王阳明说“无善无恶是心之体”的时候,他表达的其实是,良知本体是在我们可能出现的善恶判断之先的,日常世俗生活中的善恶判断当然无法应用到良知本体之上,是因为有了良知本体的判断,才有了善恶,而不是相反。

  王阳明和王龙溪思想的差异,也就体现在这里。王龙溪体现出将阳明的这种思想推到极致,彻底地拒斥现实世界的道德原则的倾向。所以,他会说:“体用显微,只是一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由良知发出的意识和行为,在超越世俗道德准则的意义上是同样的,正因为它们都是由良知发出的,因此,在伦理学意义上,都是处在世俗的道德判断之“先”的。所以,如果说心是无善无恶之心的话,那么,意同样也是无善无恶之意。正如我们前面分析的,善恶来自于良知的判断,是良知提供了善恶的标准,那么,当意、知、物都是直接由良知发出的时候,其实都是超越于日常世俗的善恶标准之外的,是我们的道德原则根本无法对其作出判断的,所以只能被描述为无善无恶的。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看出,王龙溪打破了阳明建构起来的“心—意—知—物”的逻辑结构,把“心”和“知”作为一组,表示本体;“意”和“物”作为一组,表示用。用两层的“体”“用”结构,改造了阳明的“心—意—知—物”的由内在性朝向世界的结构。这里所说的体用结构,其实也符合阳明自己对“心”和“意”的关系的理解。按照李震的分析,在阳明的良知学中,“心”与“意”的关系就是良知为体,意念为用,二者是即体即用的关系:“作为体的良知并不是某种抽象的、静止的原则,而是现实的、活动的主体,通过将自身表现为各种意念,并对这些意念加以把握, 实现着对于自身的认知。”

  当王龙溪将“四句教”中的“心”和“知”合为一组,“意”和“物”合为一组的时候,就在某种程度上再现了阳明“心”与“意”的体用关系,而将阳明原本意义更为复杂的“四句教”简单化了。

  这样一来,王龙溪就可以说:“盖无心之心则藏密,无意之意则应圆,无知之知则体寂,无物之物则用神。”在龙溪那里,所谓“无心之心”与“无知之知”都是为了凸显本体的“无”的一面,都是为了彰显良知本体相对于日常世俗道德准则的超越性。如果我们的道德准则给出了何为善、何为恶的判断,那么,在良知本体那里,只能是无,因为是逻辑上在先的。而当王龙溪说“无意之意”与“无物之物”的时候,凸显的都是相对于良知本体的“用”。在这里,“意”与“物”都被看作是良知本体的直接发用。只有当良知本体为无,本体的发用才能够顺应现实世界的各种具体情境,才能够“应圆”和“用神”。正是本体的“无”,没有具体的限定,保证了“用”的神妙莫测,能够恰如其分地应对现实世界中的各种情境。

  另一方面,也是王龙溪更希望强调的,即这种完全依照和来自这良知本体的“意”和“物”是不可能犯错的。无论“意”和“物”在具体的情境下呈现出何种状态,作出何种反应,都是善的、对的、最恰当的。因为此时的它们是由决定善恶的本体生发出来的。阳明致良知的核心意义其实也在这里。因为有了决定善恶、决定道德准则的良知本体,才保证了所有发自良知本体的具体情境中的呈现都是纯然至善的,也才使得致良知的工夫论能够纯粹转向内在,而不需要向外寻求“另外”的“天理”。所以,龙溪并没有背离阳明的宗旨,只不过是把这宗旨向前推进了一步,推到极致。

  如此理解之下,我们就不难体会,为什么王龙溪要特别彰显良知的“虚”和“无”的一面。经过我们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在王龙溪看来,唯一造成恶的来源,就是对于良知本体的背离,这种背离被王龙溪理解成为各种源自个体的“多余”的意识。因此,龙溪在描述良知本体的时候,几乎总是从消极的面相进行阐发。对他来说,我们不用说良知是什么,只要把所有来自这个世俗世界中的、来自个体私人的意识都去除掉,良知本体自然就会呈露出来。这里所谓的个体私人的意识不仅包括那些在日常道德标准中看作是恶的意识,同样也包括日常认为的善的意识,包括所有的人的后天的意识添加。因为所有的后天的添加,都是对于先天良知本体的影响和遮蔽。所以,王龙溪才提出了他的所谓“先天正心之学”:

  先生谓尊岩子曰:“正心,先天之学也;诚意,后天之学也。”尊岩子曰:“必以先天后天分心与意者,何也?”先生曰:“吾人一切世情嗜欲,皆从意生。心本至善,动于意始有不善。若能在先天心体上立根,则意所动自无不善,一切世情嗜欲自无所容,致知功夫自然易简省力,所谓后天而奉天时也。若在后天动意上立根,未免有世情嗜欲之杂,才落牵缠便费斩截,致知工夫转觉繁难,欲复先天心体便有许多费力处。”

  先天之学,就是要直接回归良知本体,彻底去除掉任何来自现实世俗世界的沾染。如果说这还是指消极意义上的意识,那么,王龙溪更进一步,把“正心”之“正”的念头,也看作是对于良知的遮蔽:

  先天是心,后天是意,至善是心之本体。心体本正,才正心便有正心之病,才要正心,便已属于意。

  才要正心,已经是病,就是因为,正心是在良知本体之外,又添加了个体的私意,即便这私意是为善的,仍然影响了良知的直接呈现,仍然是需要通过实践工夫去除掉的。所以,王龙溪说:

  才着意处,便是固必之私,便是有所,便不是真性流行。真性流行,始见天则。

  可见,在王龙溪那里,我们无须,也根本不能有任何良知之外的意念,甚至不能有做道德行为的念头,因为一旦有了这种念头,其实已经将日常世俗社会的道德原则萦绕在心头,已经是对于良知的遮蔽了。因此,要彻底回归良知,彻底信任良知,要“信得及 良知”。因为良知永远不会犯错、作恶———违背了良知正是恶之为恶的来源。王龙溪正是通过“四无说”重新肯定了道德价值和道德原则的彻底内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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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盛珂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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